沂河有四源。策划这次实地寻访时，并未想好该从哪里开始，这句话也仅仅是案头的几行字。

作为沂沭泗水利人，沂河于我而言并不陌生。这些年沿着沂河的脉络走过许多回——见过跋山水库的浩渺，走过沂蒙河畔的葱茏，也在骆马湖看落日把湖面染成金黄。但总觉得了解还不够，就像读一本书，读至中卷，开头却还夹着未曾裁开的书页。

九月的一个清晨，沂蒙山里的果子正熟，空气里浮着初秋特有的清冽，我们出发去探寻这未读的一页。

沂河四源分别是：徐家庄河、螳螂河、大张庄河、高村河，其中大张庄河为主源。四源均出自鲁山南麓，相汇于山东省淄博市沂源县田庄水库一带。我们计划用两天时间，探访四个源头，将这条河的来路从头走一遍。

徐家庄河：艾山脚下的西源

我们的第一站，便是徐家庄河。

车从沂源县城出发，往西开，到鲁村镇龙子峪村。村子很安静，蜿蜒的石板小径两侧，低矮的石墙和茂密的灌木错落有致。走到村头，能看到一块写着“沂河源头 龙子峪”的标牌立在山野之间。再往上走，黑山的山体开始显现，山势不陡，草木疏朗，水流沿着山坡往下淌。走到河的尽头，我在地图上添加了一个定位，此行的第一个源头点。

徐家庄河发源于此，向北流经徐家庄东艾山之西，随后折向东北流入田庄水库。河长20.13公里，流域面积170平方公里。郦道元《水经注》云“沂水出泰山盖县艾山”；清代《沂水县志》记载“沂水三源，西源发源于刘家庄小泉，东北流转西，经艾山之阴”；《清史稿·地理志》称“西源出艾山”。故而徐家庄河在沂河溯源研究中一直受到关注，有的资料甚至将其视为沂河主源。

我想，关于“源头”的定义，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。长度、流域面积、海拔高度、古籍记载……不同的衡量标准或许会指向不同的答案。但主源的最终认定，往往还是回归最朴素的原则——哪条河最长、流域面积最大。据《沂沭泗河道志》考证，大张庄河方为沂河主源。

但或许，沂河的“源”从来就不局限于某一个具体的点，而是绵延的一片山、一方土。它不承诺给你一个精准的坐标，却指引你在探寻的过程中，去参透“源”的真谛。

螳螂河：穿过数十万年的时光，古老而鲜活

从徐家庄河折返，来到螳螂河，也是四个源头中最特别的一个。

螳螂河古称“螳螂水”“沧浪河”，发源于鲁山西南、三府山东，汇鲁山南麓之水，流向东南，最终在沂源县城南左汇沂河干流。全长29.7公里，流域面积143平方公里。

三府山因历史上是青州府、泰安府、沂州府的交界山而得名，站在山顶可以眺见三个方向的平原。据说螳螂河得名背后还有一个凄美的爱情传说。

螳螂河独特之处，在于它绝非一条“藏在深山”的河流，而是流经南鲁山镇、南麻街道，穿过沂源县城中心，然后才汇入沂河。

沿着河岸前行，两岸柳枝摇曳，河道里植被密密匝匝，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有人在河边悠闲散步，有人在桥上捕捉光影，沂河源省级湿地公园就依着螳螂河而建。

行至南鲁山镇附近时，路边矗立着两块石碑，上书“沂源猿人遗址”。石碑后方，是一处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石灰岩裂隙。

1981年9月18日，文物普查人员在这里发现猿人头盖骨化石等十余种珍贵遗存。经鉴定，这些化石属于旧石器时代，距今约四五十万年，与“北京猿人”同时期，被命名为“沂源猿人”。2006年，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
站在遗址前，很难把眼前这道安静的岩缝，与“山东最早的人类”“黄河中下游地区最早的古人类”这些分量极重的历史定论联系在一起。

但事实就是如此，这条河承载着远古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最早证据。数十万年前，先民择水而居，在河畔生火取暖、渔猎求生、耕作繁衍。

此刻，在成为“大河”之前，它先化身为了一座县城的日常，穿过烟火、经过城市、带着日常的温度。

大张庄河：老松山下的主源

大张庄河是沂河四源中公认的主源，我们此行的第三站。

离开县城往西南，路渐渐窄了，两边的山靠过来，初秋时节仍是满目青黛。大张庄河的发源地在沂源、蒙阴、新泰、莱芜四地交界的老松山北麓。这里山不算高，但群山起伏、沟壑纵横，层层叠叠地铺展开。

下车之后还需要步行一段。山路两边种着各种果树，挂满成熟的果子。步行数百米，转过一道弯，一面石壁出现在眼前，石壁上，三个红漆大字——“沂河源”，苍劲有力。2021年10月，沂河水利管理局将“沂河源”碑立于大张庄镇松山村西峪。像一枚朱印盖在大地的扉页上，这个位置，正是沂河最远的来路。

站在石壁前，我第一次认真端详这条河的“起点”。它不是一汪汩汩的泉水，也不是一道涓涓的溪流，而是一片沉默的山坡。水从山体的缝隙里渗出来，隐没在草丛和碎石之间。如果不是此行刻意寻访，甚至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。

然而，数据赋予了它无可辩驳的“主源”地位。大张庄河河长29.6公里，流域面积184平方公里，在所有源头中河流最长、流域面积最广。清代《沂水县志》将其定为沂河东源。这无疑是沂河最长的那根毛细血管。

百公里外那个河面宽达一千多米的沂河，其最初的脉搏就是从这一泓清泉开始的。

高村河：籍籍无名的第四源

第四站，探访高村河，又名田庄河。

走完前面三个源头，我对高村河本没有太高的期待。徐家庄河有主源之说的关注，螳螂河有穿城而过的烟火，大张庄河有沂河源的加冕。

高村河呢 似乎什么标签都没有。

车行群山之间，山路曲折盘旋，视野时而豁然开朗，远山如黛铺展天际，时而收束如隙，天空变成一条线。两条山脊之间有一条狭长的谷地，高村河就沿着这条谷地往东北流。

它只是一条安静的山溪，发源于蒙阴县岱崮林场，北流入大张庄镇双山村，经狼窝山北麓、天门顶东侧，流经曹家庄、宋家庄、朱家庄、赵家庄，在高堂峪村南汇入田庄水库。这些村庄的名字，散布在河道两岸，像一枚枚安静的纽扣，把高村河系在了这片土地上。

高村河河长不足20公里，流域面积52平方公里。它默默流淌，却实实在在滋养着沿途的村庄和土地。四源之中，它可能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，但如果你把耳朵贴近，就能听见它一直在流淌的声音，诉说着生生不息。

沿途的村舍大多已经翻新，岸坡经过人工整治。今年水量不大，水质却很好。沂源县近年来对中小河流进行综合整治，以及2017年河湖长制的全面实施，那些治理成效都悄然藏在了这清亮的河水里。

四源汇流：田庄水库的答案

四个源头走完，最后一站是田庄水库。

水库在沂源县城西三公里处，1958年动工，1960年建成，控制流域面积424平方公里，总库容1.2亿立方米。那个年代没有大型机械，靠的是肩挑手推，先辈们把山河再造成了自己希望的样子。

徐家庄河、大张庄河、高村河先汇入水库，出库东流后，在县城南与螳螂河汇合，此后，它们拥有了共同的名字，沂河。《清史稿》里有一句简洁的记载：“经龙洞山而合”。“龙洞山”曾是这一区域的地理坐标，如今虽然地名有了变化，但依然是沂河源头叙事的一部分。

伫立大坝，极目远眺，水面开阔，群山环抱，秋天的阳光把水面照得发亮。很难想象，脚下这千顷碧波，是刚才那几条细细的溪流汇聚而成。更难以想象的是，再过几天，这些水就会穿过沂源、沂水、沂南，流经临沂城区、郯城、兰陵，在江苏新沂注入骆马湖，最终经新沂河抵达燕尾港，汇入黄海。

一条河的千里奔流，起点就在这几条默默流淌的山溪。

走完四源我慢慢明白，沂河的源头不止一个村，不止一处泉。它隐在黑山北坡渗出的地下水中，淌在穿过沂源县城的古今回响里，映在松山北麓“沂河源”碑旁的溪流间，也蜿蜒在狼窝山下的那条河道上。

五十万年前的古人类、牛郎织女传说、清代县志里的记载、2021年新立的“沂河源”，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。沂河的源头，不只是水流的起点，也是时光的来路。

正因如此，“溯源”这件事有了超出地理层面的意义。你不是在寻找一个确定无疑的答案，而是在沿着一滴水的来路往回走，走到它还没有名字的地方，走到山愿意把故事讲给你听的那一刻。

从源头到入海：故事刚刚开始

源头段走完，我在回程的车上回想这两天的经历，也在盘算接下来的路。

按照“寻脉沂沭泗”水文化寻访系列活动安排，沂河篇分源头、上中游、下游三段开展。而沂河篇，是“寻脉沂沭泗”系列的首站，沭河、泗河、大运河、南四湖、骆马湖……沂沭泗流域的重要河流、湖泊，都在后续的行程中。每走一段，就留下些影像资料、文献线索、口述记录，最终汇集成沂沭泗水文化长卷。

问源沂河是一个开始，从沂源出发，顺着水流的方向，有上中游的城池与工程、下游的湖泊与大海，还有沭河、泗河、大运河等我们抵达。

寻脉沂沭泗，路还很长，但此刻正走在这路上。